送水的人像平常一样,在预定的时间内到了家楼下。通过对讲系统让我给他按开了楼下防盗门后,他把桶装水扛上楼,等我开了门,他走进屋把水安装到饮水器上。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中国城镇居民纷纷放弃饮用自来水,改订每桶12元至18元(人民币,下同,约2.70至4新元)价格高低不等的桶装水。多年来虽然也不时听说桶装水有造假的,但许多人仍觉得喝那个比自来水更安全一点。
日常饮用桶装水,就得劳驾别人给送水上门,你还得在家等着,经过一段时间,我才摸索出一家水质感觉比较靠得住,送货准时的公司。他们常年来送,日子长了,大家自然熟络了。
去年年末以后,我发现这家送水公司变成了“一人企业”,听电话接订单的与送水上门的都是同一人。大概上午在办事处接电话,下午就开着小货车四处送水。
他透露过这行不好干,一个月工资800元(老板包两顿饭),要扛着16公斤重的水沿家挨户送,工人不好请,公司就剩他一人。
他说:“你这儿算好了,最怕那种没电梯的。”
北京有些老宿舍,6层楼都没有电梯,他说“那得吃饱了饭才能送。”我心想,得吃相当饱才行。
在中国长居,如果有空耐心与身边的劳动者——小时工、送货工人、餐馆服务员交谈,常常能听到他们许多的生活牢骚:经济的压力,家庭生活烦恼,孩子教育问题等等,像启动了哪个按钮后不小心涌出的许多细微却真实的生活故事。他们通常不介意与记者侃,我猜想他们也许很愿意听听“有文化”的人跟他们聊天,但更可能是与陌生人说话才能没有包袱地吐露心事。北京市里没听说有提供农民工心理辅导之类的社会服务。
人都有梦想,从农村到大城市讨生活,看到城市人较舒适的生活,希冀有朝一日能过得类似,却完全不知道从何做起,如何去奋斗。于是一天天重复着工作,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希望在他们现在社会地位、经济条件与他们理想的彼岸之间,真的有一条可以通达的路。送水的先生说,他中学毕业后即因家贫辍学,从东北到北京打工。当年的同学们很多大学毕业了,他没再与他们联系。2007年大着胆子在北京郊区供下一处房产,现在感觉房贷比16公斤的水还沉重。
去年夏天,10岁的女儿从东北来北京看爸爸妈妈,他带了女儿上王府井玩。想买个冰糖葫芦给女儿,5块钱一串并非买不起,但想到下个月的房贷,觉得拿5块钱都有压力。
“那一刻,真是觉得心酸。”
我听着他说故事,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昨天处理中国季度经济增长数据,当西方发达经济体都陷入经济衰退泥沼的时候,中国一枝独秀地保持6.1%增长率,经济学家预测它将率先走出危机,成为最早复苏的国家。与此同时,西方世界看着块头越来越大的中国,话题从中国威胁论、中国责任论谈到中美共同利益论,中国在G20峰会上得足了面子,但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与国家崛起的关系有多密切?
送水的先生说起理论来是一套一套的,他说:“中国就是人太多,劳动力过剩,没办法。”我觉得我能够做的,好像只是在偶尔有空时听他发发牢骚。在这里久了,不再对服务人员发脾气,因为真知道大家过得不容易,那个艰难我们体会不到。
而且你仅能做的一点倾听,也会得到当事人的真诚感激。那天他谈着谈着,突然打住走了。一小时后很客气地发来手机短信:“刚才很不好意思跟你唠叨了那么久,耽误您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