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符号
就要离开世界杯赛场的时候在厕所看一本杂志,突然看到封面狮子的照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来所有人想象中的非洲。“如果在非洲只有一天的时间,我会把它留给和令人敬畏的狮子相处。”杂志的下面有一位探险家的名言。作为世界杯记者,我在想,对真正的探险家来说应该来南非世界杯探险。之所以没有探险家这么做,大概是当危险百分之百存在的时候,比如说战争,探险家也有没有兴趣了。
AK47
这是恐怖分子使用最频繁的武器,因为使用简单,即便小孩子也能操作;在非洲它大量存在,甚至在莫桑比克的硬币上都可以看见它的身影。它被成为“步枪之父”,射程远而深具威力。AK47,就是它。而我在约堡的朋友的妻子见到它伸过来的时候就在这里繁华的N14公路。
很长时间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放着那么好的生意不做而留在家中做专职母亲。当听到这件事情的经过,我才知道为什么守着这样一个美丽的国家,有着这么好的收入,约堡朋友一家竟然在计划移民加拿大。
“那天营业额大概有20万兰特,当我的车停在N14公路的一个路口的时候,后面跟上一辆车,车窗摇开伸过来一支AK47。”她对我说,这时我们又上了N14。这时的她已经不再经商,她告诉我早期在约堡经商的中国人如果说没被抢过,那一定是吹牛。
“我有什么办法?只好把车开到路边停下,让他们把说有的钱抢走。”她说的时候一直在笑,但她也说了,当时不害怕,回去越想越怕。AK47,没有死刑,破案率约等于零,这都在说一个生命可以在瞬间与一颗子弹等值。
在我抱怨世界杯治安混乱的时候,她反复纠正我的说法,“世界杯期间约堡的治安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她告诉我,她的朋友一家在约堡曾被劫匪枪杀。
KFC
在德班下榻的酒店在晚上20:30的比赛踢完就只能吃到KFC(肯德基)。这家店与记者的媒体酒店只相隔两个街区,100米远的巷道和战争中的战壕一样。4次去德班,每次半夜都要挣扎很久是否要通过这条百米巷道。
次是德国队打澳大利亚队的那次,大概夜里1点多我是找女警察带领我走过的那条百米漆黑巷道。我本来只是问警察走前面的巷道是否安全,对方摇摇头示意我跟着她通过。
我真的没有想到这条巷道有多恐惧:这是一个大下坡,很窄,两边停靠着破旧的车辆,你经过的时候会看到车窗的玻璃已经被砸碎,地面上还有新鲜的玻璃碎片。不小心踩到的时候,它们顺着下坡下滑的时候会产生巨大的声响。其次是那种令人窒息的便溺的恶臭,让你再次犹豫是否一定要继续走下去。
两边偶尔会有昏暗的街灯,下面站着或蹲着人。你不用看他们就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他们一点声息都不出的样子像是等待猎物。你大概能猜出那些目光歹毒的家伙在午夜能做出什么营生,这时是有警察跟着,他们没有什么举动。事实上自从那以后,每次都在为是否穿越巷道去KFC做斗争,但是饥饿中的人基本上是没有理智的。
在几天前西班牙胜德国的那天夜里2点的时候我再次钻进那条巷道,突然有人站在一堵残墙上吹口哨。没有去理他,加快脚步的时候黑影从墙上跳下来,好像跟了过来。黑影在后面发出各种个样的声音在引起我的注意,我没有理会。我很小的时候在内蒙草原的时候就听牧民说过,当狼跟在你后面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回头。也就在黑影即将冲上来的时候,一辆呼啸的警车从右边逆行(南非靠左行驶)而过,我在躲避警车的时候迅速跑下巷道的下坡,站在KFC的对面的路口,在为一餐做殊死拼争。
7-11
刚刚到约堡的时候感觉像是回到美国,朋友一直劝阻不要晚上出门,可没有在意。“7-11”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距离记者的下榻有几百米的距离。
7-11周围用铁栅栏仅仅包围着,只有一个十分隐蔽的通道。那时我还不知道,24小时营业在约堡意味着什么。我想世界商业如果设立世界最勇敢商业奖,非约堡的这家7-11莫属。后来我知道,在约堡,即便在白天一般商户也会紧闭门户,在看到客人没有威胁的情况下才会按动电钮打开自动门让顾客进来。对于那些承诺24小时开放的快餐店来说,晚上十点之后就关闭店门,顾客只能在门外点餐,只有外卖。
我只是买些牙膏水果之类的小东西,7-11的店员很好,他知道中国人从来不干这种抢劫的勾当。就在我刷卡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出来,一把从记者身边的柜台上把纸袋中付过钱的东西抢跑。几乎没有什么考虑,记者个念头就冲出店门。黑影在停车场上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要拉动门关门的时候,记者把首伸过去一把从黑影的手里躲过那个纸袋。“这是我的东西!”我说,夺过来之后头也没回走掉。对方大概没有想到记者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我在暗骂,30来块钱的东西也值得狗日的抢。
我在骂贼的时候,电话另一边我在约堡呆了10年的朋友用同样的话在骂我,他是兰州人,看得出他很着急。“下次再抢你就让他抢,不要30块,300块,3000块你都不要管。”朋友说,“他们不要你的命是你命大。”
自以为是朋友吓唬,后来知道在南非没有死刑所以杀人是不用偿命的。朋友告诉我姆贝基时为盗贼出台了专门法律,说“只要为了生存进行抢劫就不算是违法”。如果这条法律仍然适用的话,7-11那件事根本不算是抢劫,一点吃的吗,那该算什么呢?
200cc
我不知他什么时候倒在垃圾桶旁,我一直以为那是个盛满垃圾的塑料编织袋,直到有警车驶来的时候我还觉得莫名其妙。
在德班的五星媒体酒店前等车的时候,那个垃圾桶就在媒体班车标识前两米远的地方,但是就是没有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这里。没有任何人会突然对一个垃圾桶产生情趣,问题是他不是垃圾,而是一个大概14、5岁的黑人男孩儿。越来越多的警察围聚过来,他们很警惕地看着周围的记者。这是他们首先要做的,确保没有记者拍照。
男孩子用绿色的塑料编织袋把头和整个上身罩住,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靠着垃圾桶躺着一动不动,任凭警察在那里捅来捅去。大概是嫌脏,很长时间没有警察去掀掉男孩儿头上的袋子。警察在研究,你不懂他们的语言(显然不是英语),但发现他们在研究的时候时常失声而笑。有一两个记者在一点点试探靠近那个男孩儿,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就想眼前的警察突然会掏枪射杀他们。最后还是有一名警察去掉了男孩头上那个袋子,他像是死了一点反应也没有。警察把它靠在垃圾箱上,用手去揪男孩儿的耳朵,然后拍打他的双颊,仍然一点没有反应。
五星酒店的门童闪进酒店大堂,一会拿出一只200cc的量杯,大概是调酒或烹调用的。他几乎小跑着出来,量杯里是热水。门童撕开一带调咖啡用的砂糖,迅速倒入水中,足球记者都知道有时昏厥是由低血糖造成,饥饿过度的人会这样。有记者冲过去给男孩灌糖水,男孩子仍旧一点没有反应。量杯被放到地上,男孩儿没有喝一滴水。
五星大酒店对面是德班游人聚集的南海滩,也是德班世界杯公园,阳光妩媚。一股光线不知道从什么方向射过来正好投到男孩身旁的量杯上,你再次清晰地看到200cc的刻度,还有没有任何变化的液体。两个警察把男孩儿的尸体抬到警车上,一个抬着上身,一个抬着两只腿。你看男孩瘫软的身躯的时候真的很残忍,很残忍,此后你在无法彻底沉浸在世界杯。一连几天,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只200cc的量杯,还有瘫软的世界。特派记者 林春峰(本报约翰内斯堡7月10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