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省一座小城市工作,父亲没有来过。父亲一辈子与泥土和庄稼相依为命。家中一年四季总有忙不完的活。我三番五次催促爸爸到我工作的小城来,他总是婉言搪塞,不肯来。父亲是恋乡情结浓重的人,故乡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凝聚着他深沉的爱。
我刚工作不久,有个女孩对我产生了好感,她频频主动向我示爱。那时,我处在被动里,颇踌躇,脑海一片苍茫。因为,她在婚姻上已经“刷卡”两次。我在孤独无助的情况下,打电话给爸爸。他在电话里强调,“真正的爱情不要被封建思想束缚住了,相爱的人应该有颗包容之心、相互理解,跳出思想顾虑的范围之外。她也是不幸的女人,她经过两次失败的婚姻,一定伤痕累累,你应该站在同情、关爱的角度接纳她,给她一份爱的温暖……”挂了电话,我的心头被亲情的风吹开,荡漾着和煦的感动。
恋爱了一年,我们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一年后,我们的儿子出世了。在儿子刚一周岁的时候就断乳了,送到老家爸妈的身边抚养。那时,我们夫妻俩都忙于工作,挣钱买房子。我在业余时间就种自己文字的责任田,爬格子。由于熬夜写作的缘故,我一夜要抽半包烟。父亲打来电话,先向我们夫妻俩汇报儿子成长的过程——哪天会爬了、哪天会喊爷爷奶奶了、哪天会自己走路了……最后,他会在电话里数落我,让我不要抽烟抽得太多,烟这东西是害人精,染上这个毛病要不得。都怨爸爸爱抽烟,影响了你,我现在烟已经戒掉了……每当我放下电话,心头总挂着挥之不去的愧疚。我答应父亲把烟戒掉。
一次通话中,我说,我想儿子了,我让爸爸把儿子带到我这边来。父亲说,马上就秋收了,待秋收忙罢,天气凉爽了把孩子带来,孩子大了,没有与父母接触,一定很生疏,这样不好……
没有多久,我的上司遇到了麻烦,有人检举他贪污受贿。我是他得力助手,终究脱离不了干系,我就这样不明不白被拖进这浑水里。纪检部门的人来来往往,在我们单位调查、取证。单位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人人自危,我首当其冲。这件事情也在晚报刊登了,外面风声很大,议论沸沸扬扬。我像一株刚插进水田里的秧苗,一阵风,就能将我连根拔起。我当时惶恐紧张,从来没有经历这种突如阵势。就在这节骨眼上,爸爸带儿子来我这边了。父亲打电话让我去车站接他。
我在车站看到了父亲,他的头发大部分都白了,身体嶙峋,背有点佝偻。他满眼游动的目光,褪去了往昔的光泽,显得很呆滞。他看到我,就惊喜嚷:“娃,老爸在这边!”我走近,他迫不及待把儿子往我怀里塞。我接过儿子,小家伙认生,在我怀里挣扎着哭喊;“我要爷爷……”我放下儿子,小家伙停止了哭闹,跑到爷爷背后,抱着爷爷的腿,惊恐地望着我,仿佛我是不速之客。老爸说:“这小娃娃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把你送到你外婆家一年,我去了,就不认识我了。现在你家小娃娃不认你这个爸爸了,我能不来吗!”
父亲来了,我给他安排楼下卧室里住下。妻子下班后,我小声地吩咐她,不要把我最近工作上遇到的麻烦告诉父亲。一下班,我和老婆强颜欢笑,她在厨房做饭,我一边逗儿子玩,一边和父亲聊天。儿子跟我混熟了,见到我再也不到爷爷的背后躲藏了。一到夜间,朋友们陆续来到我家,商谈最近工作遇到的麻烦事。朋友一来,我就把父亲和儿子打发到楼下,把门关紧,我们都小声地议论着,害怕父亲听到什么风声。
一天,我与朋友在议论事情,楼下传来儿子的哭闹声。我下楼,推开门,父亲一边搂着哭闹的儿子,一边流泪。他见我进来,忙用布满茧皮的手在攀着深深皱纹的眼角揩眼泪。他惊慌地说:“这小娃娃要上楼找你,我怕他搅和你们谈话,我就抱紧他不放,把他惹哭闹不停……”听后,我的心愈发难受,泪水潸然而下。后来,这件事情的风波平息了,有人从中使坏,虚假检举。那天,我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出奇的愉快。我回到家,父亲从外面买回来一桌丰盛的酒菜。一家人吃罢饭,父亲从怀里瑟瑟掏出一盒香烟,他递给我一支,自己也点燃一支。“娃子,今天我有话跟你说。你最近遇到的麻烦事情,一直隐瞒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在这边工作,我家订了你们的市报,我和你妈看的电视也是你们市的电视频道。我从电视里看到了你单位遇到了麻烦事情,就急忙赶来了。娃子,身正不怕影子
斜。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你不能伸手去抓,你应当得到你自己的那部分,这样生活才心安理得,日子才会过得安稳踏实。水再浑浊,终有澄清的那天。今天,抽支烟,就让过去的事情烟消云散……”
父亲回去之后,我在整理父亲床铺时,发现他枕头下有一沓报纸,是本市的报纸,我看日期,是他来的日期到他回去的时候的报纸,一期没有差,关于我单位的事情,他都用笔画上横杠。一刹那,我热泪滚落。那盒香烟我没有抽,放在我的书桌上,它像一艘乘风破浪的帆船,让我在以后的生活中勇往直前,永不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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